却道天凉好个秋,唯有诗一首

美子是小镇里六十多岁的老妇人,她与外孙相依为命,靠低保和做护工维持生活。暮年的她虽然已经确诊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但依旧用心生活,每天将自己打扮得一尘不染去工作,还给自己报名了学习写诗的班。

“当我看见地上的杏子时,我觉得它们充满了渴望,它们落在地上,被碾压被践踏,只是在为来生做准备。”

杨美子自从报名了一个“写诗培训班”之后,就经常焦虑地问别人,“怎样才能写出诗呢”,“灵感从哪里来呢”这之类的问题。同时她也得悉她的外孙伙同几个同学强奸了一位同校的女生,最后导致了这名女生的自杀死亡。在培训班上,老师教她诗要写出内心直接的感受;同时也教她诗是要寻找美的。但这两种教诲在她的内心起了矛盾,她心中的愧疚感是如此剧烈,如何才能化之为美的诗呢?

看似平静的生活下其实暗流涌动,一个少女因为被她的孙子和五个不良少年强暴不堪凌辱投河自尽了,不良少年的父母们拉拢美子成立联盟,试图通过金钱来解决事情,美子孤苦无助,迫不得已与看护的残疾老人发生关系,以此获得一笔可以用作补偿的金额。

影片《诗》的女主角杨美子是一个衣着时髦,热爱生活,热爱美的老年人,即使饱受磨难,她也保持着美好的心灵。她一面学诗寻找美,另一面却又不得不被孙子强奸少女的丑纠缠,她的灵魂不断在浪漫和痛苦之间游荡。她一路救赎,既救赎自己,也救赎他人。她不善表达,唯有诗一首。

初看李沧东的《诗》,它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。由韩国老影后尹正姬饰演的杨美子,似乎也显得有些做作——她爱写诗,总是刻意要寻找那些可以入诗的材料,水槽里待洗的碗碟,手里的苹果,树桠间漏下的阳光,她都摆出张开双臂好似要迎接随时降临的“诗意”的姿态,实在是为赋新诗强“觅”愁。

美子受学校其他涉事孩子父母的请求,到市郊看望少女的母亲,以说服她接受赔偿的金额。但少女母亲不在家,正在地里干农活,美子于是信步走向田野,田埂的野花开得正好,她沉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,以至于忘记自己要做什么,她看到一棵挂满果实的杏子树,熟透了的杏子已经掉了一地。美子捡起一个,放进嘴里,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一笔一划地写下:“杏把自己丢到地上,以期新生。”

导演李沧东非常善于刻画人物,他利用他创造的人物,不断挖掘生命的真实,挖掘生活、社会以及人本身的美丽。影片《诗》中,镜头下似乎只有两类人,一类是漠视世间冷暖麻木不仁的人,另一类人是拥有敏感内心悲悯情怀人的人。

如果她真的只是这么一位附庸风雅而无诗才的老太太,那她倒真的有可能写出几篇还能看得过去的诗章。但是问题是,她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感心灵与悲悯情怀,她的写不出诗,不是诗情耗竭,而是情至深处,乃至无言。但杨老太太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她有满腔的至情与愧疚,但她又敏感地觉察到,若把这种情感入诗,这对那位死去的少女又意味着什么呢?她迟迟无法下笔直接面对此事。

影片结尾,诗歌学习班即将结束,警察带走了孙子,而美子也终于写出了她的第一首诗,她曾在在少女自杀的河流胖踟蹰多时,最后只剩下一页突如其来的雨水,随着一连串空镜头,电影在缓慢的诗朗诵中落了幕。

沉默的镜头也掩藏不住任何肮脏的灵魂。李沧东用深沉的镜头演绎着生活真相,例如六位家长第一次聚集在一起讨论孩子强奸少女时间的那个场景,固定机位下家长们围坐在一张靠窗的长桌前,商量着怎样将自己儿子所犯错误掩埋下去,随后镜头跟随杨美子拍摄她走出餐厅,镜头又切换成全景,家长们依旧在讨论解决方案,从桌边的窗户透出可以看见窗外正观察花的杨美子,一个镜头,两种不同的状态,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。众人只想着怎么脱离责任,而杨美子却渴望从心灵上获得救赎,她一路沉默,唯有诗一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人生虽然丑陋,但也应该从中寻找生命意义。杨美子去看望少女母亲的那个场景,镜头跟拍杨美子惬意地走在乡间小径上,嘈杂的鸟鸣,风声,虫鸣,水流声,脚步声也显得如此和谐,衣着时尚的杨美子微笑着宛若一朵多姿的花朵。镜头随杨美子的视线移动至落满的杏子地上,又缓缓上移拍摄蹲下来品尝杏子的杨美子,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,帽沿下形成的剪影显得她格外美丽。面对虚无缥缈的幸福美好,唯有诗一首才能更加靠近生活的美。

杨美子的这种情感遭遇,其实早有先哲概括过,“奥斯维辛之后,写诗是野蛮的”,阿多诺如是说。在别人的巨大悲痛面前,你的艺术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创作问题,而是伦理问题。这和杜甫的“文章憎命达”有所区别,前者是指面对别人的苦难,后者则是省视自己的人生。这时我们才发现,这部名为《诗》、大部分剧情也围绕“诗”来展开的电影,其实和主人公怎样写诗或者诗写得怎么样都没什么关系,甚至和诗本身关系也不大。它那条看起来是副线的故事,即美子的外孙强奸少女致死,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。这种表面与内在的主副线对位,显示出了李沧东高超的编剧技巧——未怪它获得今年戛纳的最佳编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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